專家:阿拉伯動蕩不是“亂”而是“變”


    5月10日,也門警方用高壓水龍驅散示威群眾。大多數國家的當局都“有限度地使用暴力”。

        對當前動蕩的中東局勢,許多媒體都用“騷亂”、“動亂”等詞來形容。那么,這次阿拉伯世界陷入動蕩,其深層次原因是什么?在動蕩之后,大中東地區又將走向何方?《青年參考》報就此專訪中國社科院西亞非洲研究所研究員、國際關系研究室主任王林聰。

        王林聰說,他并不同意“騷亂”、“動亂”等稱呼,因為“主觀色彩太濃”。更準確的稱呼應該是,一次“大的、深刻的變革”,是一場“大變局”,這是中東地區100多年現代化進程的一環,是該地區為現代化找到新道路的一次努力。

        原有方式已無法解決民生需求

        作為一名研究中東問題20多年的博士生導師,王林聰一直在關注中東地區的發展變化。他說,這次波及許多中東國家的變革訴求,絕大多數都是由民生問題引起。此類正當的民生訴求經過一系列演化,形成了政治變革的訴求。

        在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中東地區曾經發生過數次浪潮,其原因和手段并不相同。王林聰介紹,從20世紀上半葉到中葉,中東國家主要的訴求是爭取國家獨立,因此,民族主義被廣泛當作他們尋求獨立的武器,阿拉伯世界的民族解放運動也風起云涌,并獲得成功。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這些國家的主要目標變成了解決現代化發展問題,而曾經流行的阿拉伯民族主義被證明無法解決這一難題。于是,伊斯蘭復興主義開始崛起,試圖通過本民族文化找到阿拉伯世界走向現代化的道路。

        然而,到如今,人們發現,伊斯蘭復興主義仍不能為阿拉伯國家指出一條理想的發展道路。發生變革的那些國家,普遍存在著經濟發展緩慢、腐敗嚴重、教派沖突激烈等問題。而在同一時期,中國、印度等“金磚”國家則實現了快速發展。這讓許多人開始認為,既然每個國家面臨的發展機遇是相似的,那么,阿拉伯國家的經濟落后就要從制度層面上找原因。

        王林聰據此總結,這些國家的民眾發現,“用原有的方式已無法解決基本民生需求”,于是轉而求助于有民主化色彩的新道路!斑@場動蕩的出現是自下而上的,內生的需求”,內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摩洛哥示威民眾要求“結束獨裁,建立民主的現代國家”。

        這部分回應了對中東此次變革的“陰謀論”式分析!瓣幹\論”者的主要觀點是,此次中東出現動蕩,主要是由于西方國家的支持策動。王林聰對這種論調并不陌生,他在國內外都注意到這樣的聲音。

        他強調說,在這次變革中,外因也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比如,在突尼斯、埃及變革的關鍵時刻,外國政府關于要求統治者下臺的表態,都起了很關鍵的作用。但他認為,內因仍然是決定性的,西方國家的干預借助于這些國家嚴重的內部問題才發生作用。即使在外國干預力度較大的利比亞,內因仍然發揮著主導作用。

        王林聰表示,西方對中東局勢進行的是選擇性的干預。例如,對突尼斯、埃及等國,它們并不輕易干預;而對敘利亞,它們早在這次動蕩之前,就開始扶植反對現任政府的勢力。這樣的選擇性干預,出發點是考慮本國的國家安全以及它們在中東地區的利益。

        手段:非暴力形式已成主流

        王林聰觀察到,這次具有民主化性質的變革浪潮,與之前發生在同一地區的事件有明顯區別。與之前的更為感性的民族主義、伊斯蘭復興主義相比,這次民主化的努力相對理性。

        他舉例說,除了利比亞以外,大部分國家的變革是以非暴力形式出現的,無論是示威者還是政府,雙方都在避免出現大規模的流血沖突。民眾采用的是和平示威手段,而政府也“總體上有限度地使用暴力”。一個明顯的例子是穆巴拉克的表現,王林聰認為,起碼在2011年1月,穆巴拉克完全有能力以武力壓制反對者。

        與之相反的是,如果在二三十年之前,當時的政府遇見類似的游行示威,多半會選擇武力強行鎮壓。

        王林聰表示,這樣的變化有現實基礎!9·11”恐怖襲擊發生以后,阿拉伯世界對極端主義進行過反思。據他了解,阿拉伯國家的知識界、宗教界和政界,主流觀點是堅決反對“基地”組織這樣的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其中有許多重要的代表人物,在知識界,有巴基斯坦著名學者蓋爾達維、土耳其學者戈蘭等;宗教界人士則包括埃及愛茲哈爾大學的教長,以及沙特阿拉伯的烏里瑪階層(見參考資料)的主流人群。這些人都支持如下兩個原則:溫和、理性。

        而極端主義受到排斥和抨擊,王林聰補充說,在阿拉伯世界,仍有不少人支持以暴力反對西方國家的壓制。不過,這種暴力的目標并不是平民,也不會不擇手段。

        王林聰表示在中東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是伊斯蘭教與現代化該如何結合。經過長久探索之后,這一問題并沒有得到很好解決。比如,如何處理政治和宗教的關系,這一問題在該地區還遠未形成共識。

        盡管目前變革已經開始,但王林聰覺得,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變革的結果。

        制度改革不易,文化改變更難

        王林聰認為,此次阿拉伯變革的進程中,有些令人樂觀的東西。比如,在埃及,無論是現在的軍方,還是以后選出的政府,都會盡量滿足民眾訴求,否則他們就會垮臺。

        由于各國內部有各式各樣的內部勢力,因此,王林聰認為,這次中東民主化進程的結果究竟如何,在不同國家可能有很大差距。

        他將發生變革的國家大致分為兩類。在一類國家里,民眾的訴求是“可控”的,比如在目前的突尼斯和埃及,實現了相對穩定的變革,但仍然有些不穩定因素;另一類國家,就像當前的利比亞,社會陷入“不可控”的局面,造成激烈的社會沖突,甚至一步步由內亂演化為內戰,最終成為國際危機,最糟的結局也許是國家分裂。

        此外,王林聰認為,目前的阿拉伯變革,并不能完全解決這一地區的問題。在他看來,一個國家的變革除了需要建立形式上的民主制度,更重要的是改變該地區人們的思想觀念、文化環境等,而這種改變往往是十分緩慢的。

        以埃及為例,他認為,該國發生宗教與政治相結合的可能仍然很大。有強烈宗教色彩的穆斯林兄弟會的合法化和政黨化,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埃及未來的面貌,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埃及世俗政權的面貌,“埃及的變革肯定會烙上穆斯林兄弟會的烙印”。不過,可以預見,穆斯林兄弟會也會調整自己,并避免形勢發展到由軍方出面干涉的地步。

        王林聰認為,中東政治變革,需要一個權威政權主導的平穩過渡,“在可控的、穩步的基礎上構建民主很重要”。到目前為止,中東國家的經濟因這場變革所受到的負面影響已經很大,而人們仍然將主要精力放在政治上而不是經濟上,這不利于追求改善民生的變革目標。

        即使在已經進入順利交接階段的埃及,王林聰也認為存在很大變數,“結果如何還不好說”。一開始,大家采用有激情又有理性的方式,并且達成了妥協,不過,他擔心,隨著埃及政治清算的開始,形勢可能又會激化。

        “民主需要寬容,”王林聰說,“如果這場改革逐漸變成越來越激進的革命,矛盾恐怕又會激化!

        [參考資料]

        烏里瑪階層

        烏里瑪一詞,在阿拉伯語中通常指所有得到承認的、有權威性的穆斯林教法學家和神學家,它包括:穆夫提(Mufti,伊斯蘭法典說明官)、伊瑪目(Imams,率眾禮拜并主持一地或一寺教務者)、卡迪(Gadis,伊斯蘭教法執行官)、教師(Mudaris),以及在清真寺和其他宗教機構任職的重要官員等。

        烏里瑪這個階層在阿拉伯世界比較特別,在古代阿拉伯政教合一的體制下,這個階層是宗教職務,但世俗地位又特別高,介于貴族和平民之間,多數靠國家贈送的土地和年金活著,有時擔任某種官職;當國家力量薄弱的時候,他們有社區的支持以及信徒的捐贈。

        這個階層在阿拉伯社會中非常重要,影響廣泛,負責管理清真寺、學校、醫院和孤兒院,也充當外交官等職務。最主要的功用是維護和傳承伊斯蘭教法律,使教義與社會生活能夠協調,溝通國家、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關系。

        烏里瑪政治參與的現實作用主要表現在3個方面。①為執政當局的統治提供合法性來源。烏里瑪支持統治者在伊斯蘭國家是一個普遍的社會歷史現象,執政者需要烏里瑪階層對他們的統治提供政治控制的合法性。②維護現行政府政治統治的穩定。在波斯灣國家,國家的穩定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烏里瑪與君主的友好合作。③削弱現行政府政治統治的合法性基礎。一旦現行政府當局遠遠背離了伊斯蘭教的傳統為烏里瑪階層所不能容忍,作為伊斯蘭教的“捍衛者”,烏里瑪階層就會用伊斯蘭教的傳統削弱現行政府統治的合法性。

        (來源:中青在線-青年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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